一直到晚会开始前,我仍心情忐忑,不停地往一班的位置看,想确定我弟有没有在下面好端端地坐着,但距离太远,又有人挡着,看不到。我们班另一个节目的女生豪爽地拍我肩膀,问:“褚野,你看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:“诶,你知道吗,咱这届校花校草都在一班,听说校草还是个跳级的,是个小弟弟,嘻嘻。”
我没吭声。她撇了撇嘴,走开了。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轮到我,我上台,一手拿话筒,一手无处安放,于是插进裤子口袋,显得很随便。前奏的时候我一一扫视过去,怎么也找不到我弟,他是排头,应该坐在第一排,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有些慌——是怕他压轴出场,夺我风头?不可否认,有一点,但不全是,这种感觉很微妙:我厌恶他,恨不得他从我的世界里消失,但我可以捐他一个肾。所以他这个乖宝宝为什么不在?欢送晚会全校都要参加,如果不是身体不舒服,他怎么能不在?
一边琢磨,一边跟随浑浊的伴奏心不在焉地开口,刚唱了半句,就被台下爆发的,几乎能掀翻天空的阵阵尖叫、欢呼和掌声拉回神儿。炎热的夏季、露天的廉价舞台、校园不达标的音响和刺眼的灯光、操场草坪上翻涌的蚊子,都抹灭不了少年们的澎湃激情。我被青春独有的旺盛活力感染了,我们的年纪赋予了我们肆无忌惮大张旗鼓欢闹的权利。
无法遏制地,我弟的身影在心头渐渐淡去,正值歌曲高/潮,我的嗓音比开头深情了一些。这时——我看到了我弟,他不知道从哪儿买来了好多鲜花,装在一个巨大的红桶里,和几个人一起分发给同学们。拿到花的女生纷纷跑上台,羞涩地、飞快地将花塞进我手里,又匆匆跑下去。我脸有些红了。最后上来的是我弟,他送给了我一只白玫瑰。
他很快下了台。我唱完最后一句,台下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,夹杂着几句“好帅啊”(很显然是说我弟)。毫无疑问,今晚我和我弟众星捧月,我用了一首歌,而他仅仅是惊鸿一瞥。
第2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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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.
我回了老家。
高铁上,收到新知微信,说又忘还钥匙了。高铁上信号时断时续,我便没有第一时间回复。熟悉又陌生的家乡风景飞驰过两侧舷窗,北国的景象,即便在娇嫩的夏季,也少不了一片磅礴的粗粝感。
闭目养神了近三个小时,抵达终点。下了高铁,我背着简单的背包,两手空空地站在站台上,腿脚竟失去了向前迈出的勇气。干涩的热风涌入胸腔,阔别数年的家乡长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,更现代更大气更干净,蟑螂都不忍在此安家,这种割裂在于这些年的我没有参与,因此说个回“家”都底气不足,只能安于近乡情怯的客人身份——我也确实是这样做的,我在爸妈的房子附近订了家酒店。我又想起冷杉的家,那个小小的村庄,白云山河,草木星空,多年后也物是人非了吧。
可我实实在在地为自己的归来而感到羞耻。曾经我回过一次家,是研究生毕业的那一年。彼时简樊新丧,冷杉远走日本,我无颜留在原地,遁逃故土,狼狈不堪。当时的我魂不守舍地敲开了爸妈房子的门,我爸开了门,我们很久没见过了,他见了我第一眼没认出来,迟疑地打量我,我的名字在他的嘴里转了好几圈,直到我轻轻叫了声“爸”,他才敢确定是我,从而念出我的名字。
“褚野?”当时他说,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我哑口无言,筋疲力竭。那时才终于确定,无论有多物是人非,我永远不受欢迎。我以为我会难过,但发现心头涌上的反而是一种踏实感,漂浮真空的人终于落地的感觉。如果说我弟过世后,我妄图结束生命来成全我妈的念头,是被我妈在我初三时说的那句“有没有你我都会痛苦”打消的,那么我的天真就在于着重了“没有我”的后果,实际上,既然两者相等,我不需要自以为是地为他人打算。而还能找借口放过自己一马的原因,是我不认为我要为我弟的死亡负全责。
——但是简樊,我如何能不要脸地说服自己呢?我还要怎样的说辞才能苟活下去呢?
带着这两个问题的标准答案,我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到家,这个举动已经是试图向他们求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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