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老皇帝的虔诚祷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。
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,脸颊已深深凹陷下去,只剩一层薄薄的、蜡黄的皮紧绷在骨头上,乍一看去,竟与一具骷髅无异。
林右英一走,这室内便愈发安静了,只有个同样穿着明黄色袍子的少年站在一旁。
此人的姿态不可谓不恭敬。
或者说,太恭敬了。
自数年前,他和老皇帝在“女官科举”一事上,产生了无可调和的矛盾,且这次争吵的结果,以朝中大臣众口一词地劝他“孝顺一点,莫要与陛下置气”,硬生生用三纲五常的君臣父子等大道理,把他给强行按下去作为结局后,他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不一样的声音。
日常上朝议事时,臣子们见不到皇帝的面容,是因为在皇权的面前,人人都要低下头;同样,在皇帝的面前,这位太子也很久都没有抬起头来,直视他的父亲了。
这一次老皇帝重病,哪怕太子都在榻边帮忙递了半个月的汤药,每日晨昏定省从不曾懈怠——父子两人自多年前那场争吵过后,就再也没有这么亲密过——使得老皇帝一边觉得“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”,一边后知后觉、略带悔意地发现,自己竟然也像记不清先皇后的面容一样,记不得这个始终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,恭恭敬敬的嫡长子的模样了。
一念至此,他咳嗽了几声,挣扎着抬起眼来。
那双眼已不复当年南征北战、杀伐果断的狠戾,因苍老而生的浑浊里,燃烧着两点忽明忽暗的鬼火,如钉子一样,死死攫住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太子:
“乖儿……上前来,叫父皇看看你。”
被陡然叫到的年轻人面无异色,躬身上前,却又在床帐五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,恭敬道:“父皇有何吩咐?”
他明明已经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恭敬,这段时间以来,辅政监国的相应事务也做得滴水不漏,但也正因如此,老皇帝眼睛里的那两点鬼火却烧得更旺了,虚弱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锦被上的龙纹,嗬嗬冷笑起来:
“是不是觉得很不甘心?”
“明明天纵奇才,满腹经纶,在监国时样样事务都打理得妥帖,可只要我一日不死,你就只能继续当一日的太子……你就真的不曾怨恨过你父皇么?”
“父皇此言差矣。”太子恭敬道,“陛下是天下之父,是一国之君,说什么做什么都自有道理,我又有什么好‘不甘’的呢?”
这个答案显然让老皇帝十分满意,且分毫不意外。
因为在他这个标准的封建社会绝对既得利益者的眼里,整个天下都归他所有,乃至所有人的意志也都要顺从他的,怎么可能有人胆敢反驳他?不存在的。
于是他又挣扎着喘息了几声,死死盯着太子的脸,一字一句缓缓道:
“太子,我知道你的心思。”
“这个位置,迟早是你的,但没有朕的允许……不管你想做什么,都做不成。”
“你当年,还为女学的事情和我争执过,闹得父子情分几乎都耗没了……可你看,有什么用呢?今日朝堂议事,可有人敢重提,说解开当年的禁令么?”
“女人是最能吃苦的,也是最能忍耐、最能退让的。上一个五年过去了,还有下一个五年,等她们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后,就再也掀不起大风浪来,可见实在不堪大用。”
老皇帝越说越痛心疾首,有那么一瞬间,他说话的口吻,竟然真的像个谆谆教导、爱护儿子的父亲:
“你当年但凡选个中用一点的势力集团,作为太子党的后备军,我都不会与你翻脸,因为咱们才是一体的!”
“结果你偏偏选了女官这帮最能忍气吞声、十年造反都造不成的家伙,而这帮人显然也没能带给你什么回报……你竟然为这种人跟父皇争执?真是可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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