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苏五色记绣娘的针脚,体量显而易见出自‘江宁第一剪’——从领口到鞋面这样通身的气派,算算,没有这个数是下不来的罢?”
他单手比了个数字,颇戏谑地欣赏着谢竟微微降温的脸。
“而据我所知,放眼整座京城,除了宫里,能担得起这个数的不超过五家。”
他掰着指头,若有所思道:“王相中年发福,崔太尉一把岁数,我舅舅更不可能穿得这样花哨,算来算去,好像就只剩下昭王府和谢家了。”
谢竟不动声色地拿绸巾一点一点擦着浸水的长发,听陆令从继续道:“倘若那些人手脚够利索,他们现在已经通过你那只鞋上缎面的暗纹锁定了主人——我或者你。而如果再多给一半天的时间,他们可能就会确定,五月初十那日宫宴上穿着这一身,玉树临风轩然霞举的,是你谢、之、无。”
谢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点变化,他抬眸看看陆令从一脸阴谋得逞的表情,张了张口,最终道:“我要更衣,你背过身去。”
说着上手就开始解里衣腋下的带子。
陆令从笑着慢悠悠背转身去,说出最后一句:“然后他们就会知道,刺杀未遂的那天晚上,是谢家的小公子骑马把昭王救走了。”
身后窸窸窣窣传来衣料摩擦之声,谢竟换妥当寝衣,尺寸稍稍有点大。他将方才用过的半干不湿的绸巾搭到陆令从肩上,叹了口气,打破了沉默:“我想问殿下一句话。”
陆令从没有转回来,只是点点头让他继续。
“宫宴上,王俶要我抚琴以和剑舞,殿下为何不让我拒绝?”
陆令从却并未立刻应声,慢条斯理擦净身体,也不怎么避讳谢竟地换上干爽衣裤,取了他随手搁在一旁石桌上的匕首往内院走,示意谢竟跟上。
一条卵石小径蜿蜒在幽幽丛丛的草木间,两个人都赤着足,好在下人洒扫十分干净,没有石子扎脚的危险。寂夜有鸟鸣,不知来自庭中还是山间,倒是天边泛白月快要落下去,前路晦暗不明,谢竟脚踝还痛着,几次险些绊倒。
陆令从后脑长眼地察觉到谢竟那一点跌跌撞撞,放缓步子回身扣住了他的手腕,牵着他踏着树影,慢慢向前走去。
“背也不让背抱也不让抱,消停走路还要平地跌跤,”他笑道,“你怎么这么难伺候。”
吴家这别业平时除了昭王几乎无人造访,说白了其实就是母舅家送亲外甥的私产,所以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按照陆令从的习惯来,甚至房舍上都依着他的喜好,将汤泉之间曲折的回廊打通,寝房却只有一正一偏两间,相邻着坐落在回廊最深处的水上,像是封了墙窗的榭。
陆令从一路将谢竟引到了床榻更宽敞舒服些的正寝,推开门早有丫鬟铺好了被褥掌上灯,照得满室明光盈盈。他把人让到屋内,自己却倚着门框没踏进去,看着谢竟走到桌前倒了半盏茶润喉,随后慢吞吞地吹熄烛火爬上床钻进被子里,才伸手将门关严实。
他定定地在外面站了片时,终于开口道:“天家自处如逆水行舟,谢之无,你我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”
谢竟没应,不知有没有听到这个迟来一些时候的回答。就在陆令从以为他大概已经睡着了,抬步打算往偏寝去时,屋里传来了谢竟的略显沉闷但却清晰入耳的声音:
“既如此,望有朝一日,竟能成为殿下‘不可疑其不忠’的‘有些人’。”
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/提交/前进键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