愠怒的、冷傲的、含笑莫测的,这些表情陈责都不害怕,因为以往无论李存玉怎样,陈责总能以一张万用的面瘫脸去漠视,武断,却有效,两方情绪泾渭划界。可这套现在似乎不管用了,几滴苦泪一洒,一股不知道什么味便从陈责心尖上浸出来了。眼泪浓热,凭空烧起荧焰,冬雨所浇不灭溶不开的。因为泪滤生于血,流出来同样痛。一滴滴砸在陈责手背,里面有心室心房的温度,有冲动不成熟的味道,辛涩得像成长必经的剜肉碎骨。陈责想起一个月前李存玉在鱼缸旁说“我耳朵不好”时,神色那般落寞,眼底闪动着亲手将十二年热爱焚燃之后、惨败的余烬,自己正紧握着的左手,本应养得精贵,指尖却生满了茧,都练成这样了,仍被天注定的事情挟困,触不到极致。
一阵强烈的感觉,刺得陈责左胸口尖疼。他似乎正为李存玉心痛,从未有过,他发觉人可以被钱以外的事情伤得更深,发觉足衣足食的家伙也能当上可怜虫。意识到自己竟也有同情李存玉的资格,陈责总算想清楚,他绝不应该在大提琴的事情上欺瞒李存玉。
李存玉挣了好几把没能撇开陈责,以眼神无声诘询“你还想做什么”。
“……对不起,确实是我忘了。”陈责开口,“我……不应该那样骗你。”
陈责扶正李存玉的双肩,因为觉得接下来的话必须诚挚直视才能传达:“存玉。李存玉。对不起,我没搞清练琴对你的意义,当时顾着帮你爸说话,随便出口,伤害你了,所——”
“陈责,其实你知道我喜欢你,对吧?”
李存玉突然打断了陈责。
对视中,泪眼看过来,一双凄然的泻湖,质问也显得哀苦:“你知道我喜欢你,所以你才利用这点,轻而易举就把我骗了。”
陈责默认一样哑然。
“感觉怎么样,欺骗喜欢你的人,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?”
李存玉哭腔很重,肩膀一耸一耸,似乎在倾吐着郁积苦楚的同时,又牵带出身上另一处说不出的绞痛:
“……我知道,喜欢了就会盲目,就会被骗,注定分不清真假,我都知道……所以,所以我从来不问你对我的真正看法,因为我来不及,我没有机会,因为第一次见面,第一眼,说第一句话之前,我就喜欢上你了。”
雨似乎变大了,与呼出的气息混到一起,全成了流散不开的冷雾。四面无光,只有头顶路灯疲怠昏黄,在脚下照出一小片光沼,细雨坠入便猝灭,像短寿的流星群。
超速的夜车,轰响声由远及近,经过时,掀起路沿一毯积水,重重鞭向裤管,却没人动。
两人静立,似乎都忘了轮到谁向谁问话,谁等谁回答。
“为什么不说话了。”李存玉拉近二人距离,埋头,用陈责衬衣领口擦了泪,话语中,有最卑屈下贱的希求:“是不是我坦白出来,你觉得我喜欢男人很恶心,讨厌我了?还是说你又想要继续骗我?你是不是在想逃跑的事,明天,现在,立马和我这样的人断绝联系?”
“……不,不是讨厌。”被连连追问,陈责只答了他唯一敢答的,掩饰过被言中的。
“真的不是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真好。那这样呢?”
下刻,李存玉径直托住陈责后脑勺,微微偏头,双唇吻覆上陈责紧抿的嘴。
这样是无礼的。这样是草率的。这样是自私的。这样太快,太显而易见的错谬,不应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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